水墨同里
【同里国家湿地公园】
拾童年

  来同里之前,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儿拾到一段童年时光。    

  我的童年是在浙南一个小镇度过的。那时的我有着太多的时间和自由,整天晃着身子在镇子上游荡。我熟悉小镇的街道、河水、石桥,熟悉身边许多独特的人物和奇怪的故事。我在镇子里似乎活了很久很久,久得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日子。十六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然后生活在了一座城市里。    

  我时不时地还回去。从生活的城市去小镇,二十年前需要花上大半天,十年前得费去两三个小时,现在因为有了高速公路,只用一个小时就够了。你若坐在车上想事情,一个问题还没想透,车子已经到站了。走下车子,你会看见这是个喧哗而商业的镇子。河路早变成了街道,街道两边站着楼房,楼房下面是形形色色的店铺。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他们都是我不认识的。我知道,这个镇子已不属于我,它不再是我称之为故乡的地方。我常对自己说,我的故乡丢了。    

  找回故乡是不容易的。它需要缘分,或者说需要一个特定的事物在某个时候轻轻触碰你,让你的内心突然打穿一条通往过去的小径。这样特定的事物可以是一个梦,一段音乐,一部老电影,或者是一个叫同里的镇子。    

  与同里的缘分建立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午后的同里是安静的,街上的游人也不算太多。我们这伙写作者喜欢散淡,便在吉利桥旁边找了家“李记阿婆茶”,拣了河岸的桌子闲坐。闲坐一会儿,我起了一个念头,想独自在镇子里走一走。这个念头让我的手脚快活起来。    

  我从三桥起步,沿着鱼行街往前走,过了一座小桥,进入一条窄窄的小巷。小巷叫穿心弄,据说是容易邂逅爱情的通道。我在爱情的通道慢慢走过去,又慢慢走回来。我的眼前没有飘过一只身影,当然也没有一位丁香般的女子与我擦身而过。出了穿心弄,往前走一段路,便是明清街了。明清街有点闹,路道两旁布满了各种商店,无非是出售字画古玩、手工艺品、土特吃物等等。如果隐去这些店铺,明清街仍是亲切的,条石的路面、旧色的木门、古朴的匾牌,都攒着不短的岁月。在街道中间,一位男子在生煤球炉,他把一块蜂窝煤坐在炉子上,然后拿着蒲扇在炉口使劲地摇。一股白烟腾起,在街上坦然地游走。    

  不知怎么,我脑子里也升起一股白烟似的东西,飘向七十年代的浙南小镇。那时候,我的镇子也有窄细的巷子和有趣的老街。夏天的傍晚,我喜欢一个人在街上晃悠。我拿出零花钱买下一条冰棍,一边吃着一边东张西望。遇到打架的,就兴奋地追着看。打架的跑来跑去,我也跟着跑来跑去,弄得自己像狗一样伸着舌头喘气。看够了打架再往前走,会瞧见推销膏药的好汉在赤膊耍本事。本事耍好了总能讨到喝彩声,围观的大人们一叫好,我也跟着叫几声。当然,更好玩的是在街上遇着另外一些人物。这些人物以怪异的外形和独特的个性在镇子里获得显赫的名声。一位是背尸工,脸上有麻子,搬过尸体手也不洗就能吃下饭。一位是疯子,很文气,曾在部队里当过军官,蹲在地上能画好看的图画。一位叫谈夫,是个码头挑夫,空闲了便对着人群大谈谁也不明白的理论。还有一位板车拉夫,鼻孔短缺,据传仅有一只睾丸,可后来结婚生了一个儿子。他们是我在那个年代的重要记忆。许多年后,这些人物带着奇特而蓬勃的生命气息进入了我的小说。    

  从明清街出来,经过退思园,便到了文化广场。广场上有一石碑,写着影视拍摄基地的字样。周围的石地上,刻印着曾在同里拍摄过的影视片名。一块石头放一个片名,总有一百余部了吧。不远处有一个不错的古戏台,据说每个周末都要演出两次戏剧《珍珠塔》。《珍珠塔》是流传于同里的一个民间爱情故事,而爱情故事总是容易打动人的。可惜的是现在不是周末,戏台空着。但空着的戏台似乎仍留着哀怨唱腔的余音,几个游客在戏台前照相存念。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戏台。那时候的戏台上没有爱情,也没有传统剧目,演的都是京剧样板戏。我还记得有一段时间,自己喜欢干的一件事是看化妆间里的演员。当时镇子里正在上演京剧《杜鹃山》,一天下午,我看到扮演雷刚的演员端着茶杯站在剧院门口与别人聊天,这让我觉得挺好奇,原来台上的英雄也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呀。此后许多个傍晚,我想法溜进剧院,趴在后院的窗口看演员们化妆。演出前的演员们很悠闲,还敌我不分。柯湘会与一个匪兵说说笑笑,雷刚则跟温其久一块儿抽烟聊话。有人说一句什么,杜妈妈害羞地舞着手追打。这种台上台下的差别,让我产生异样的好玩的感觉。    

  好玩的感觉也出现在放露天电影的时候。那时镇子里有一个人民广场,跟眼下同里的文化广场一般大,但破旧得多。破旧并不妨碍放电影时的热闹和快乐。在那儿,我看过国产电影《地道战》、《地雷战》、《渡江侦察记》,还看过外国电影《海岸风雷》、《宁死不屈》、《摘苹果的时候》。特别一说的是,我还瞧见了苏联《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芭蕾舞表演,罗马尼亚《勇敢的人们》中穿胸罩的少女。那时候,人民广场是我的欢乐之地。    

  文化广场往前走几十米,是富观街。富观街两旁布着显出古色的青砖宅子,一眼望去,有点像老照片里的建筑。宅子们的前面都种着树,树长旺盛了,枝叶挂下来,映在了街中间的河水里。同里的街道像是水做的,水道绕缠着整个镇子。河水中,有乌篷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灵活的船桨划出哗哗的水声。跟着水声往前走,很快瞧见了守在一起的三座桥,吉利桥、长庆桥和太平桥。这便是同里著名的三桥了。    

  我坐在吉利桥的石栏上,看静静的河水。河水悠悠地伸过去,伸向了我的儿童年月。那时候,我的镇子里也搁着好几条河。夏天蝉声中,我和几个同学偷偷去学游泳——中午上学的路上,我们一拐弯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河,放下书包把自己丢到水里。太阳很猛,但我的手脚在水里扑腾得挺勤奋,又喝了好些口水,没几天便学会了。学会了就胆大起来,每天下午去一条宽河里戏水。我的游泳姿势不好看,但潜水还不错。我常常跟别人打赌,比谁潜得远。每回我都能憋足劲儿,从河的这边下去,再从河的对岸钻出脑袋。    

  忙完了下午还有晚上,我与伙伴们经常聚在一起玩跑来跑去的打仗游戏。玩出一身汗后,心里痛快了,就往街上走。我们吹着口哨、耸着肩膀从街的这一头逛到那一头,很想惹点什么事儿。实在遇不到事儿,我们就坐在桥栏上,一边看着河水里晃动的半只月亮,一边说些远远近近的事儿。    

  走了一圈,我回到河边的茶桌。文友们有的在酣睡,有的在聊话。正闲谈着,来了茶店老板小光头。小光头个子不高,清瘦干净,算是同里镇里的著名人物。他之所以著名,不是因为脑袋有点像葛优,而是嗓子里存着葛优不会的艺活儿,即能唱评弹、越剧、昆曲等多种曲目。大家起了兴致,拍着掌让小光头唱。小光头也来了精神,先唱一段越剧,再唱一段昆曲,接着又唱了一曲评弹。    

  我听着这咿咿呀呀的唱声,心里有一种安稳的感觉。我忽然想,这同里的存在,原来是有大理由的。这大理由便是它为世人提供了一块精神的停靠地。人们愿意到同里来,不仅是因为同里的园子同里的水,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可以让世俗而疲累的心静下来,然后温习一下过去的温馨时光。到了同里,就像是进入电影院看一场黑白电影,可以让自己做一个短暂但暖心的梦。眼下能做梦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人们珍惜同里,其实就是珍惜自己流逝的年月和远去的故乡。    

  这么想着,我不禁伸一伸脖子,为小光头还在进行的演唱提前叫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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