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同里
【同里国家湿地公园】
同里记

1    

以一园(退思园)、一楼(南园茶社),加上三堂(耕乐堂、崇本堂、嘉荫堂)、三桥(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再乘以流水、灯火、桨声、渔歌,减去喧哗、浮躁、愤怒、虚妄,除以心脏,等于同里——    20年以前,我毕业于某大学数学系。也许因此,我热衷于在内心加、减、乘、除地建立各种等式和秩序,并着迷于等式两端万物的平衡和关联。写诗,也往往热衷于把那几行长长短短的话,排列得像是方程组——写,就是求解疑难。我的诗行充满来自数学系的问号。我认同古希腊数学家、哲学家、勾股定理的发现者毕达哥拉斯的一个观点:世界的本质存在于数量之间的关系之中。    

日前,与友人若干,在同里这个江南小镇游走三天,复习若干年前曾在此地认识的诸多风情,并深化对若干场景和人物的认识,发现:本文开端包含加、减、乘、除的数学等式,在我体内日益巩固。    

业余写作,但数学思维仍偶尔哀怨重现于我这个叛变了数学系培养目标者的脑海,比如:“同里”,在我与这个陌生地名初次遭遇时,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同理”、“同理可证”——数学证明题中经常用到的术语,在通过计算得到某个结论后,可以用相同的原理类推得出同类型的结论。    

遂暗自猜想,用“同里”这个小镇,能“同理”“同理可证”出周边其他江南小镇的沉静和魅力吗?正如印度《奥义书》所言:“孩子,通过一团泥巴变可以了解所有泥制品,其变化只是名称而已,只有‘泥’是真实的;通过一块铜可以了解所有铜器,其变化只是名称而已,只有‘铜’是真实;同样,通过指甲刀可以了解所有铁器,其变化只是名称而已,只有‘铁’才是真实的……”那么,我可以说“通过同里可以了解所有水乡,其变化只是水乡的名称而已,只有‘水’才是真实的”吗?但我已不是一个有教育价值的孩子,人到中年,迷恋于对美好事物的浮泛浏览而忽视对这些事物核心的探究,所以我在江南一带众多小镇上跑来跑去。跑来跑去之间发现:同里,是一个孤本,无法复制或繁殖,无法在其他小镇上遭遇从同里推导出来的安祥和美……    

当然,按照同里人的说法,同里最初名为“富土”:米白莲红,雨读晴耕,科名相继,吟诵成风,乃吴越一带名镇,富人文人如云团涌动,于是经常下雨。宋代,一些本地富人文人感觉“富土”过于张扬粗俗,有与“刘发财”“李富贵”之类渴望小康的贫寒之士为伍之嫌,遂做了一个文字游戏:将“富土”二字上下叠加、解构、重组,成为“同里”。一个另类的、后现代意味浓郁的的小镇之名,沿用至今。    夜晚,我和朋友们在河边酒馆,模仿多年以前的同里文人做拆字游戏。大家的才华集中于将“好”揭示为“女人”、“雷”拆解为“雨田”、“鲜”分化为“鱼羊”,就再无佳构妙思了。看来,我们缺乏那些宋代同里文人精神物质上的双重富足,我们还是挣扎在贫困边缘的人,在雷声贯彻的雨中田野上埋头插秧,渴望家中女人夜晚能煮一碗鱼羊好汤……    

翻开同里所属的《吴江市旅游图》(2009年4月版),可以在同里周围读到如下小镇名字:“松陵”“芦墟”“平望”“横扇”“震泽”“桃源”“盛泽”……一系列名词(“松”“陵”“芦”“扇”“桃”)、形容词(“平”“望”“盛”)、动词(“横”、“震”),可供望文生义、望梅止渴,在想象中抵达它们所指引的美妙。“同里”处于上述小镇响亮大名的簇拥之中,反而因它的不知所云、它隐藏起自己的所指、它的别样、解构、另类,而醒目,而盛名高张,引发世界各地人们来此一窥究竟。    

当导游彩娟带领我们去罗星洲的小船上,坦然介绍“同里周围还有江南第一水乡,大家可以顺便去那里走走”时,我就不感觉诧异了——    同里,不求第一或者第二,它独处、独立。    它唯一。


2    

一瘦男子穿青白二色长褂,赤脚斜躺于“菰雨生凉轩”内的湘妃榻上。轩柱上悬挂对联:“种竹养鱼安乐法,读书织布吉祥声。”他的目光似乎丧失了焦距,次第投向周围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连廊、竹子、花丛、鱼、仆人……这用三年时光造就的景象,围绕池塘,浮与水上,更浮动于心中。这是他的家,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角落,退无可退的地方。“除了织布机的声音暂时没有落实,其他,竹、鱼、书都有了,但我安乐了吗?吉祥了吗?”一张瘦脸上苦笑荡漾。    

1887年的热风,从池面上过渡而来。丫鬟悄然,在一旁剖瓜斟茶。    

他热爱夏天。他按照春、秋、夏、冬的次序,在这个庭院里自西而东一路设计出“登春望月楼”“桂花厅”““菰雨生凉轩””“岁寒居”等等处所。他改变了江南私宅一贯纵向布局的堂皇格局,横向,像缓慢打开的纸扇一样,自西而东,打开——依次为宅、庭、园……“菰雨生凉轩”代表夏天立于中庭,整个庭院的核心位置——放大夏天的热烈,抵抗内心寒意的加剧……    

他,任兰生,字畹香,号南云,曾官至凤颍六泗兵备道,治理大半个安徽,政绩斐然:仿制江南水车教民戽水以灌溉田园,倡捐募银十万余两赈济十几万流入安徽的河南灾民。后遭同僚弹劾非议,免职,还乡,“将祖传及自置的粮田一千零八十亩五分八厘六毫捐作义田,还以四亩四分六厘地基建庄屋家祠一所,共值银一万零二百六十八两七钱四分四厘,完成父亲任酉生前未竟的恤助孤老、不吝兴学、造福桑梓的义善之举”(袁中丕,《退思园三代善举》,《苏州杂志》1998年第5期),仅仅给自己留下十亩左右的余地,建退思园。    

他躺在暂时还没有成名的退思园内。沉思,这是目前唯一的工作。晏婴﹑叔向﹑子产……这些春秋时代风云人物们忠良、刚直、精明的面影,浮现在手边《左传》的字里行间。“这些身系一国之安危的人物,远去矣。我呢,开始以‘退思’作为余生的事业?”“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这八个字刀劈斧凿于《左传》、退思园的门额碑廊、任兰生的内心。“‘补过’,我何过之有呵……不,还是要思,思过——或许,‘过’在防范奸佞之人不足?”刚猛半生的任兰生开始小心翼翼了——退思园一角,任兰生家人居住的内宅,被建设成封闭内向的“回”字形结构,四面房屋环抱天井,雨水涌汇其间,暗喻财不外漏,天井两侧石库门均用双层清水方砖复加木头以米汁砌成,防火,防盗,防窥测之目,防叵测之人。    

任兰生不知道,一百多年以后,这里成了公共园林、世界文化遗产,后人渺茫,游客连绵。他也不知道,眼前池塘上的石舸因泉水波动而恍惚产生脱离墙壁、乘风破浪的幻象,被一个大学的建筑系教授命名为“闹红一舸”——闹动了一簇簇红色鲤鱼和荷花的船舸。池塘周围瘦、漏、透、皱的太湖石则模仿着云朵——这石舸,正凌云进取乘风破浪?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境被多年以后的游客们唧唧喳喳地揣测:“这个任兰生,究竟是‘思退’呢还是‘思进’?说他‘思退’吧,瞧他在这花园地面上用鹅卵石铺成的图案:瓶子里插着三把长戟——还想着平升三级呢!说他‘思进’吧,他又把这个家搞得这么舒服……”“说不清呢。人家也许进退自如呢。人家有这个底气。”“咱们如果失业,往哪里退?”“嘿嘿,嘿嘿……”    

让我们返回1887年夏天的某个上午。任兰生陷于退思、苦思、深思、忧思、长思之中的一个上午。蝉在隐约鸣叫。任兰生揉揉眼睛,四周的三曲廊、双层廊、碑廊、九曲廊,高低错落,婉转来去,摹仿耸动的马背——他曾经是一个将领、一个官员,而今,只能用这些连廊和石舸们虚拟出动感,纪念来路,激发前途?他甚至在前宅中建有一座旱船造型的客厅,“船”前地面用卵石铺出浪花、鱼群,“船头”两侧种有两棵兰花树模仿桅杆,一棵是春天里开花的白玉兰,一棵是夏天以后接着开放的广玉兰——“兰,生生不息,可我任兰生呢……”任兰生嗅嗅鼻子,似乎闻到了广玉兰、荷花、西瓜混合而成的甜蜜气息。“眼下,或许读一读《陶庵梦忆》《闲情偶记》《浮生六记》等等江南杂书,才与现实境况贴切吧……《左传》,《史记》,这些沉痛之书,不读也罢。况且,自古英雄谁读书?——这些石舸、旱船,或许不建的好。我还能回到马背、站在船首?我难道还有进思进发的可能?”他继续苦笑着。苦笑自己身上残存着的天真之气。苦笑自己还牵挂着气息奄奄的晚清和动荡起伏的江山。    

“学习张翰前辈,在鲈鱼莼菜之间安居吧……”任兰生羡慕起同里附近吴江在晋代出现的那一个因“莼鲈之思”而名传天下的书生。“他思美食,思归,多么洒脱、纵任不拘!他也许疲倦于官场是非了,‘思美食’只是一个借口。归,退,也好,只不过我退得如此被动,哪里能与张翰、陶渊明这些洒脱前贤并论……”久久凝眸于回廊上所嵌的那一行起伏而去的大篆体的太白诗句“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任兰生从躺椅上蓦然坐起:“似乎可以对出一个下联——‘流水高山……自有万里心’!万里心……”他感觉心脏在萎缩、疼痛……    

恍惚之中,感觉荷花在面前池水和身后明镜,开得更加热闹和媚艳了。镜子,使周围事物都成为复数了。任兰生觉得自己也在变成一实一虚:“有两个我吗?一个在思,一个在行?一个在退,一个在进?一个濯足,一个濯缨?……”他或许需要这面特意从德国进口的巨大玻璃镜,来使时间和空间多产高产,消除孤单?需要借助热爱哲学的德国人所制造的镜子,来揭示现实的虚幻?也许,任兰生需要镜子这“垂直的湖泊”,来使自己芜杂纷乱的思绪,得以沉淀、沉淀、投“湖”而尽……    “老爷!苏州府来人了!八抬的大轿呢!”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边跑边喊,冲进“菰雨生凉轩”。任兰生手中茶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千年古镇世界同里》(同里镇政府信息中心编辑,2009年版)文字摘录:“……就在建好园子退而思过的时候,黄河决堤,任兰生忽又被复职,即被派往皖北抗洪救灾。他常骑马周历灾区千百余里,视察灾情,问民疾苦。光绪十四年,皖北又突发大水,下流腾涌,任兰生在江岸飞马巡视,咆哮的洪水使马受惊,任兰生落马,伤口染了毒疮,卒,年仅五十。病榻之上,犹顾问水势,以手画灾情状,无一语及家事。”    显然,不论“退思”还是“进思”,任兰生与“好精舍美婢、好鲜衣美食、好华灯烟火、好梨园鼓吹、好古董花鸟”的李渔、张岱、沈三白一类明清文人之思迷,迥然不同——“所思在远道”。


3    

本地小说家荆歌,应当爱李渔、张岱、沈三白甚于爱任兰生。荆歌不屑于思虑远方的风雨征程,同里就是世界,供他观察、想象并表达。或者说,对于荆歌而言,同里就是远方。    

荆歌经常在同里镇上的古玩店、旧书店或普通人家出入,左顾右盼,寻找玉佩、残剑、小石狮子、明清孤本一类风雅事物。在街头,碰到晃荡的文朋旧友,就惊喜地搂抱着去喝茶饮酒。现在,他也以地主、本地主人的身份,看望我们这几个同样热爱写字的异乡人。他的眼神,显然有江南流水的明亮和鱼戏莲动的活泼。在酒馆,他像警察掏出手枪一样,掏出腰间暗藏着的一把粉笔大小的手电筒,炫耀:“镇上的店面或房屋都很暗,有这把手电筒协助,淘宝时就不会走眼。”他甚至把手电筒揿亮,一一掠过我们举着酒杯的右手,仿佛在鉴定:这些热爱汉字的五根枝条质地如何、开花结果的可能性如何?    

同里女孩、导游彩娟,眼睛淘气,腰肢朴素,一身本地印染剪裁的蓝印花布衣服,腰间有小型扩音器放大着镇上某个文人撰写的解说词,引经据典,比如南社的创始人柳亚子在同里写下的七律:“……白莲半为美人开。”惭愧,我只记住了其中这最美好的一句。彩娟语调娇媚,似乎嘴巴里真的也浮动着一大丛白莲呢。她带领我们在曲折的街道上,散漫前行,朝着白莲、美人的方向。    

与南方其他被过度开发的小镇相比,同里游客不多,游客也就不必如同过江之鲫汹涌,尽可以呈现出慵懒的姿态和心境。我们甚至摆脱《同里旅游图》的引导,兀自敲开某条巷子深处的雕花木门,看院子内的一丛芭蕉、若干主人。他们下棋、刺绣或面对电视。或许抬头看我们这些异乡人一眼,然后继续沉浸于自己的生活之中。    

坐船环游小镇,桨声应和水鸟之鸣。十五条流水把整个同里镇分化成若干小岛,又依靠石桥把这些小岛维系团结,家家临水,户户通舟。水边,一系列白墙黑瓦蜿蜒。那些钉着“某某故居”“某某博物馆”“某某保护建筑”一类铭牌的沉淀百年以上光阴的白墙黑瓦,蜿蜒——那些历尽风霜后的黑,如砚台中渐次醒来的宿墨,可助毛笔在字画中生发一脉旧气;那些白,陈年的白,有宣纸韵味,接纳了瓦檐上淅沥而来的黑,就成了烟雨氤氲的江南画卷了。河水中,这些白墙黑瓦的倒影、画卷的倒影,则被河水彻底打乱边界——黑白,圆融。同里中正而敦厚,而不剑走偏锋——像任兰生,且退且进,亦退亦进,进退自如,水阔天空……    

小船缓慢。同里有信心在我们缓慢的凝望之中,展示一个江南小镇无数细节中暗藏着的惊艳。比如,河水两侧的缆船石次第浮现,那些明清以前系缆船只的石头,有着北方拴马桩的功能。导游彩娟一一说出那些缆船石的名字:“瓶生蜂猴”“如意蹲鹿”“韩湘子吹笛”“双犀”“狐面如意”“童子面如意”……仅仅从这些名字就可以想见这些缆船石的缤纷神秘,何况,我是坐在小船上与它们近距离的对视——在这些“蜂”“猴”“鹿”“韩湘子”“狐”“童子”们石头质地的眼睛里,我肯定是一个粗俗乏味漏洞百出的家伙,只适合乘坐同里附近的高速铁路,迅疾地逃出被审视的境地,然后,长出一口气。    

在岸边喝茶,认识“阿婆茶茶馆”老板李光头。李光头的确光亮着头颅,红圆领衫,白七分裤,黄拖鞋,眉眼手足之间洋溢男旦气息——果然,李光头毕业于某昆剧学校,爱上同里,就扎根在这里开茶馆,用本地产出的几种植物,炒制出婆婆茶,养肝,润肺,生意兴隆。况且,李光头每每主动为客人免费演唱助兴:昆曲,苏州评弹,沪剧,《叔嫂推磨》、《珍珠塔》、《梁祝》……李光头成了同里名人。李光头为我们唱完,飘然而去,茶馆交给他的东北籍雇员照应。彩娟说:“李光头下午要睡很长的午觉呢——晚上他会上网聊天、读读小说呢——外地游客想来认识李光头,只能在中午以前碰见!多酷啊!”    

彩娟还讲了李光头之外的一些同里趣事。比如,从前,女孩子出生那一年,父母就在院内中庭栽上一棵香樟树;女孩成年,香樟树高出院墙进入墙外少年的视野了,媒人就上门提亲了;香樟树就被伐倒做了樟木箱子,装满嫁妆,随着新婚的女孩进入新生活……    我们强烈要求彩娟带我们到她家门外的街道上,去看看“彩娟的香樟树”是否高出了院墙——我们希望认识她的亲人,并申请去做倒插门的女婿,从而名正言顺地成为一个同里人!彩娟笑红了脸:“我家没种香樟树呀。”我们七嘴八舌:“今天就种!”“移植一棵大香樟树!”“每隔半小时浇水施肥一次,待香樟树情绪稳定,后天就去提亲!”欢笑一片。    

我明白,彩娟也明白,我们仅仅是游客、过客。我们用“距离就是美”“审美”来宽容自己的浮光掠影一闪即逝。同里留下简明的李光头,谢绝潦草的我们。我们,早已丧失持久热爱一个人、一个地区、一种事物的决绝和能力,或者说,我们已配不上某个人、某个地区、某种事物的深情。我们以游客、过客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晃荡,把孤单粉饰成孤独、寂寞伪装成宁静。无家可归。永远的异乡人。依靠来自一支水笔、五千汉字的悲悯,我们勉强收集、安放着若干残存的自尊、记忆和梦寐——    

在白纸上、流水般的白纸上,以同里为蓝本,我们能否建设起天下书生共同的故里?    

这是一个问题。


4    

日夕流连。    

若干美术学院的旗帜飘扬,仿佛在向同里的美,致敬。    

探头探脑地看美院学生们的画板上,有各色颜料组成片段同里,微微变形,闪光:    

——雨中石板路上举伞的人,走着走着,渐渐混同于路尽头湖水中举着莲叶莲花的鱼了……    

——三桥(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相互呼应,三双祈祷吉祥的嘴巴相互呼喊应答:上嘴唇是石头做的,下嘴唇是水做的。桥边灯笼,为嘴唇涂上口红,脱口而出的词汇是鱼、是舟……    

——穿心弄狭窄悠长,两堵青砖斑驳的高墙构成的弄堂狭窄悠长,少年少女行走其间,怎能不产生依偎的渴望?    

——竹榻上的梦游者,大概梦见自己化为破空而去的鸣蝉,皮囊成为蜕下的空壳,被河边中午的水声和阳光,装满,清洗……    

——河流如同书桌,岸边灯笼如台灯,桨如笔,一个挥桨的人在走笔!他在揭示南方写作的一种秘密:深入,浅出,一波三折,细节必须像杂花生树香袭两岸烟雨,气韵应当如群鱼逶迤浮载万家灯火……    ——船头鱼鹰,被铁环约束喉咙的鱼鹰,孤立,思考:“捉鱼,还是不捉?这是一个问题。”岸边,一个被领带约束喉咙的游客,在鱼鹰身上,蓦然发现了自己在办公室内的处境。    

——三个少女的双手在绣花,身体在结果。她们低头、弯腰,仿佛被自己体内果实的重量和香气压弯了。    

——纹理班驳的木门上,青铜门环一左一右,像一左一右的乳房掩护着心扉。谁能“吱呀”一声推开、登堂入室?    

——天井无数,白墙黑瓦围拢而成的天井无数。坐在天井里的主人或游客,仰望天空,就感觉月亮这个空水桶落下来了,喉咙里就恍惚有青蛙的鸣叫一涌而出了……    

——翘向天空的屋脊上烧铸而出的一队无名走兽,从明清时代开始走,要走到天空里去,成为飞禽,把体内的火焰还给苍穹?    

——临河的雕花木窗一扇又一扇半开半掩。那些木质花朵是否需要流水的浇灌?木窗内的人、爱、灯火,一代又一代凋谢了,木质花朵依旧半开半掩,鼓舞着新的人、新的爱、新的灯火……    

——同里湖、叶泽湖、南星湖、庞山湖、九里湖五湖环绕,同里就如同五片叶子中间默默酿蜜的花蕊了!游客如蜜蜂,旅行社大巴如蜂箱,嗡嗡作响……    

——京杭大运河南北横亘,如琵琶,被同里怀抱、评弹……


5    

沿青石板铺成的三元街西行,访问诗人、革命者、南社发起人之一的陈去病(1874-1933)故居。    陈去病,原名庆林,字佩忍,少年时读霍去病名句“匈奴未灭,何以家回”,毅然改名“去病”。陈家大门临河,门内有“百尺楼”“浩歌堂”等建筑。显然,这些名字暴露出一个清朝末年、民国时代的江南狂狷者的内心气象。正堂,陈去病会见客人(包括会见另一位南社发起人柳亚子)的地方。如今,几把椅子空着。    彩娟说:“陈去病、柳亚子在南园茶社喝茶呢!”我们就沿着鱼行街去追寻。    

鱼行街,名字真好。行走在这条街道上的人,大约都有了鱼的心情和形态——可以游手、好闲,让忙着市场竞争的鲨鱼们到江南边缘的大海里去吧。但穿西装或风衣的陈去病、柳亚子,当年沿鱼行街去南园茶社时的心境,大概波涛汹涌乌云密布——一片大海。同里美好,也无法安顿两个叛逆者的身体和灵魂。鱼行街,鱼,大约只能加深他们“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愤懑——时移势异,我们这些热爱写字的人,歌叹愤懑的对象正变得狭隘而浮泛——大都趋于钱币、玄幻或文场波澜,丧失了陈去病、柳亚子以及上世纪初期产生出的鲁迅、郁达夫等等江南文人的开阔和激烈。    

登上两层小楼结构的南园茶社,果然看到陈去病、柳亚子对坐在一张茶桌边,低头,沉思,默然不语。他们旁边是小舞台,两位苏州评弹演员,一女,一男,分别怀抱琵琶三弦端坐咏唱。尤其是那位女子,旗袍,玉臂,转轴拨弦,吴语软侬,使我想起张岱对他所眷恋的女伶朱楚生的描写:“其神情在睫,其孤意在眉,其解意在烟视媚行”。且评,且弹,这位女子似乎与我们并不处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梦境,兀自散发出明清时代的暗香哀艳。或许,由陈去病、柳亚子这些旧人来倾听这些南音、南方之音,才合适吧?但陈去病、柳亚子始终对坐在那张茶桌边,低头沉思,默然不语——当然,那是两尊蜡象,代表陈去病、柳亚子这两位南社创始人、诗人,使江南温柔地赓续一脉慷慨悲歌之气。    

柳亚子(1887-1958),故居在同里以南20余里的黎里镇。柳,出身于书香门第,中国同盟会早期会员。清宣统元年(1909年),与陈去病等在苏州虎丘成立反清文学团体“南社”。辛亥革命后,任临时大总统府任秘书,不适,到任三日即辞职。惘然返归黎里,纵情诗酒。“五·四”运动后,柳醉心于马克思学说和布尔什维克主义。国民党军警到黎里搜捕,柳藏身于复壁内,后化装成妖娆农妇摇船三日到达上海,逃往日本,后归香港。毛泽东赴重庆谈判期间,与柳会唔并手书《沁园春·雪》词相赠。柳亚子从此名动天下。解放后,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等职,与期望中的位置远。       

复惘然。一个曾经视“斯大林为兄长、毛泽东为弟弟”的狂放文人,在对江南流水与茶香的思念中,消散了经世济民的雄心壮志,老去。    

“南社”,陈去病阐释:“南者,对北而言,寓背向满清之意。”柳亚子解释:“反对北庭的旗帜。”又说:“乐操南音,不忘其归。”一群南方知识分子,发出南方的声音、南音。据史料记载,从1909年至1922年,南社成员由最初的17人发展到3000余人,分布地域涵盖整个南方,并且在各地设有分社,如粤社、淮南社……鲁迅即属于越社。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南社发展成员的标准是必须在文艺领域有一技之长,善于吟诗作画,或工于书法篆刻。他们的集会名称是“雅集”。一群雅致的革命者,在同里一带纵酒、写诗、密谋、反抗……同一时期,诗人毛泽东却深入到工农之中,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如今,南园茶社成为“南社”的一个著名而隐秘的纪念碑——“南园茶社”一头一尾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南社”。这是陈去病的创意,似乎与“富土”化身为“同里”,异曲同工。    

南园茶社始建于清末,位于船只密集的镇区最南端,初名“福安茶社”。柳亚子、陈去病等南社成员经常在这里会面,关心北方,发出南音。1930年,陈去病老病返乡,常独自沿鱼行街来此饮茶,眺望北方,无语神伤。陈去病向茶社老板试探性提议,可否把福安茶社更名为“南园茶社”……老板顿悟,点头称好。从此,福安茶社变成了默默纪念一群雅致的革命者的“南园茶社”。从此,南园茶社与退思园一起,代表同里,成为知识分子沉思“出走与回归,进与退,中心与边缘,显与隐,独善与兼济,立言与立功,个体之轻与时代之重”这些主题、难题时的情感对应物。    

我们这几个异乡书生,不是南方的出走者和还乡者,是过客。听不懂评弹女子的唱词,但神通于她的哀怨和凛然——借助于那面琵琶裂帛碎玉密雨疾风般的支援,她在演唱中迅速消解了柔弱和媚艳……我们仰望琵琶,喝茶,吃点心,偶尔惭愧地瞟一眼手机上的股市行情或暧昧短信。舞台上的女子如独处空庭,对我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持续评弹。周围十来张茶桌上,茶杯茶壶随意摆放,若干当地老人持壶相坐凝神静听,在对苏州评弹的深度理解中,头颅渐渐荡漾出朦胧睡意。    南园茶社紧邻码头,悬空于水上。码头联系周围江南万千湖泊和一条京杭大运河。在楼上,我们依稀听见“鱼虾、莼菜、嫩藕”的叫卖声。据老板说,清晨时分,茶楼生意尤好,楼上楼下人声喧闹热气蒸腾。现在,是中午,安静了许多。    

同里人有“两头茶水,当中湖水”的俗语。他们身体内外一早一晚之间的生活,都被湖水茶水重重包围了。他们爱水,所以智慧——他们能够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中国同里是一座低调的古镇——在低处,异乡人携带着梦想和钱包潺潺流入。同里人眼睛湿润地看着我们这些两眼烟尘的异乡人,同情,谅解,我们只能以多出汗水来表达对水乡的敬意和愧意。    

任兰生、柳亚子、陈去病们,以及更早一些年代里的王安石、范成大、米芾、姜白石、唐伯虎们,也曾被同里和附近吴江、苏州一带的湖水茶水重重包围。水可载舟,才子去了远方。水也可煮粥呵,壮士遂返回故里,或梦想莼鲈之香而丧失归途……    我走了,像其他游客一样,不带走同里的一片云彩。我用“我的身体就是我的乡土”这句话,来糊弄自己的寂寞、感伤和无助。我愚钝、浮躁且俗艳。但毕竟有此一游,我对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因同里而有了细枝末节的变化——比如,我突然猜测,“江湖”这一词汇是南方、甚至就是同里一带书生最先创制而出并以此与“庙堂”来对比对照——中国的江水湖泊密集于江浙以南的广大地区,《同里旅游图》上表达湖水的蓝色,被印刷得一望无际。    

再比如,回想起同里时光,我身体内外就往往也能汹涌出一派茶水湖水了,就独自仰泳、潜泳、蝶泳其中,看周围男人女士搁浅在市场或单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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